七年前的五月某一天,我們全家來到位於關渡的北藝大看戲,那晚夜風徐徐,帶著幾許涼爽和清閒。校園裡道路旁一條肥胖的野狗用臉貼著我的腿,牠瞇著眼,嬌順地享受我的撫摸;約莫半刻鐘後,我們各奔東西。
這晚傳統音樂系演出的劇碼是王昭君出閣,用南北管崑曲、絲竹銅鈸的形式,描寫西漢宮女被賜嫁至異域他鄉的故事,對比於現今媒合來台的外籍新娘,不同的時代卻重複著相同的宿命。
我父親圓瞪著眼,在京話和古語的交替之間專注聆聽,捉摸著戲曲間的音調,管與弦,鼓與鑼,舞與唱,我不知道他感受多少;今晚他穿戴正式,似是準備衣錦還鄉。一直以來,他鮮少提及他在華中的青春往事,我明白那是膽怯也是思念,那段淵源,那份關係,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。
近代的中國是濃縮的亂世,朝代、國號、軍閥,各類型的強權快速更迭,遭四面八方蠶食鯨吞的東亞,內憂外患頻仍不止,先後經歷革命、抗日、剿共、撤退,沒有一回不榨乾人的盼望,那年代的命活得卑賤,有多少能為理想而活?只為生存罷了,攢一個子兒算一個;而逃難嘛,各自紛飛,到了末了,敢問誰能真的顧得了誰?
父親經常過度的節省與焦慮,我其實是懂的,我能理解他的人生中遭遇多少危難,原是富賈子弟的他,卻經歷國共的戰亂,獨自流亡來台,身無分文,舉目無親,他生於湘潭,3/4的人生卻在台灣渡過。
他也是這塊土地上的新住民。
故鄉,就此變得陌生,沒有人能定義他的失落,好似混血的撒瑪利亞人,追尋不到一個明確的歸屬。時代自由演繹,各種意識形態都在無限上綱,都在台灣這塊小島上彼此激烈衝撞,歷史的洪流中,壓抑的環境裡,誰能不錯亂?
那舞台上搓揉旋繞的雙手,似為隱喻時間的流轉與族群的融合,迴返的身段,是放不下過往的綿延眷戀。生命,是場迫不得已的冒險,也是來回擺盪不停歇的潮汐。
戲散了之後,一家同行漫步下悠長的坡道,父親一路領前走著,如往常的漠然不語,在陌生的巷道裡走錯了路,直到我叫住了他,才佇足回頭。
家,是永恆的朝向,渴慕一份被瞭解的懷抱,人皆亦然。
- Jul 06 Fri 2018 10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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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我來說一段往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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